猪仔没有追。它跟。
追是猪跑人追,跟是人走猪随——它把自己缩成一团黑影,贴着田埂的阴影,一瘸一拐地缀在那条白影后面。
0% 的算力。它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,真要打起来,它唯一的武器是……哦对了,它还有一嘴牙。但兰德腰间那根短杖,显然比它的牙硬。
“不打架,“它对自己说,“咱是来偷看的。”
兰德走得不快,路线却精准得吓人——没绕一点弯,直直朝着洞穴去了。白天他"巡查"了一下午,原来是在记路。
猪仔的心一沉。这家伙,是冲着残骸去的。
眼看兰德要拐进洞口,猪仔忽然一扭身,扎进洞壁一侧。那里有道裂缝——白天它亲眼见过,手指能穿过去的"贴图错误”。它把整个身子往裂缝里一挤,像一张猪皮一样滑了进去,再探出半个脑袋:从这儿看洞口,一览无余。
兰德进了洞。
洞里黑,他掏出短杖,杖尖亮起一团蓝光——法师塔的"圣光术”。猪仔透过缝隙盯着他,脑子里却翻起了白袍人那本笔记。
三十年的注释,不全是废话。刚才路上它借着月光,正好翻到一页:
“守护进程·通讯模式行为记录:此物渴求连接。凡有接入请求,不论来源,无条件建立直连。曾误连三只地鼠,上传三十七兆空数据。”
猪仔的眼睛亮了。
无条件直连。不论来源。
也就是说——谁拿东西捅它,它就往谁身上倒数据。
“……好嘞,“猪仔的尾巴在暗处悄悄晃了晃,“兰德大人,欢迎你,成为第四十只地鼠。”
洞里,兰德已经站到了残骸前。
他举着短杖,绕着那堆焦黑的铁壳转了两圈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,最后变成一种猪仔很熟悉的贪婪——那是"捡到宝"的表情。
“……上古遗物。“兰德低声自语,声音都在发抖,“王都图书馆里记载的,竟然是真的。这东西的纹路,与《圣典》所载’神代机械’如出一辙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短杖往前一送,杖尖抵上残骸的面板,口中念念有词——吟唱,法师塔的官方"圣言”。
猪仔在暗处听了两句,差点没绷住笑出声。
翻译成代码,兰德念的"圣言"其实是:
// 以下代码已废弃,仅供观赏
// 作者:法师塔第一代大贤者(已故)
猪仔把笑憋回喉咙里,憋得浑身发抖。好家伙,法师塔的至高魔法,在它耳朵里全是注释!这帮人念了三百年的咒语,念的全是废代码!
但下一秒,它笑不出来了。
面板上,那行卡死已久的"48%",忽然动了一下。
48%……49%……50%……
兰德还在吟唱。他的短杖,就是一根现成的网线!
“成了!“兰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神代机械响应了圣言!它在给我——传递知识!”
杖尖的蓝光里,肉眼可见地涌起一串串细小的金色文字,像溪流一样顺着杖身往上爬。兰德看得眼睛发直:“这是……神代的文字!它要告诉我——”
“它要告诉你的事,“一个声音从洞壁的阴影里响起,“你那根杖,装不下。”
兰德猛地回头。
阴影里,一头瘸腿的猪,慢慢走了出来。月光从洞口斜斜打进来,把它浑身的毛照得发亮。它没有施法,没有念咒,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站着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……畜生?!“兰德后退一步,短杖下意识指向猪仔,杖尖的金色文字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,“你、你会说话——”
“嘘。“猪仔竖起一只蹄子,声音懒洋洋的,“先别管我会不会说话。你低头,看看你的杖。”
兰德低头。
杖身,正在裂。
一道道细纹从杖尖蔓延下来,像冰面上的裂纹,咔、咔、咔地响。杖尖的蓝光忽明忽暗,金色文字涌得更急了——三十年的洞穴日志、三十年的修复记录、三十年的注释,正往这根三阶巡察使的短杖里,硬灌。
“它连接上你了,“猪仔慢悠悠地说,“三十年的数据,全往你杖里塞。你猜——一根短杖的’内存’,装得下三十年吗?”
“内存"俩字兰德没听懂,但他听懂了杖身的哀鸣。
“断、断开!“他慌了,抓着杖身想拔——拔不动。杖尖死死粘在面板上,像长在了一起。“断开!断开啊!”
“别硬拔,“猪仔好心提醒,“你越挣扎,它灌得越快。我建议你——”
“轰!”
兰德根本没听完。
杖尖的蓝光猛地一涨,整根短杖"咔嚓"一声,从中间炸成两截。碎裂的宝石崩了兰德一脸,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。金色文字散了满天,像萤火虫一样闪了闪,然后——熄了。
洞,重新黑了下来。
只有兰德粗重的喘息,和猪仔慢吞吞的脚步声。
“这叫内存溢出,“猪仔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(对一头猪来说,这词儿有点勉强)地看着他,“简单说,就是撑爆了。下次偷东西,记得带个大点的硬盘。”
兰德捂着脸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月光下那头猪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到底,是什么东西?”
猪仔沉默了两秒。
它想说"我是你爹”,但想了想,还是叹了口气:“我是这洞的守墓人。白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这洞里的东西,碰一次,炸一次。你们法师塔,最好离远点。”
“……白?”
“白袍子,白头发,在这洞里住了三十年,天天写日记那个。“猪仔晃了晃尾巴,“他让我告诉你:回去就报’洞穴邪物,建议封锁’。你要是敢报’发现异端’——”
它顿了顿,凑近兰德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下次炸的,就不是你的杖了。”
兰德浑身一僵。
他狼狈地爬起来,抱着半截断杖,踉踉跄跄退到洞口,又回头深深看了猪仔一眼,转身冲进夜色里,连头都没敢回。
猪仔站在原地,一直到他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"噗通"一声瘫坐在地上。
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
它低头看系统界面,一行红字刺得它眼疼:
[警告] 静默函数负荷上升: 20% → 45%
[警告] 守护进程核心已记录本次连接方式,直连旁路已习得
[提示] 下次封锁窗口,预计缩短 60%
“……它学聪明了。“猪仔喃喃,“这回是借兰德的杖绕开我。下回呢?”
它算力为零,静默挂着四成半的负荷,像背着一座山。刚才那一场,它连一个标点符号的代码都没写——全靠白袍人三十年笔记里的那行字,赌了一把。
赌赢了,但也露馅了。
“得走了。“猪仔望着洞口外的月亮,那轮小月亮今晚格外亮,“这村子,待不住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兰德走了。
走之前,他把老络叫到一边,说了很久的话。老络回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大法师……“老络把纸条递给它,声音发虚,“他、他说,三日后,帝国’净化者’大人会亲临本村,处理’洞穴邪物’一事。让咱村……配合。”
净化者。
猪仔没听过这名字,但看老络的腿肚子都在抖,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。
它正想安慰老络两句,余光忽然瞥见村口——兰德已经翻身上马,却没急着走。他坐在马上,远远地看着这边,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
然后他动了动嘴唇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猪仔读他的口型,读了三遍,才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“……好俊的猪。王都,还有别的猪。改天,带你去看看。”
猪仔的尾巴,缓缓地、缓缓地竖了起来。
系统界面右下角,一行小字无声亮起:
[警告] 检测到外部接口正在记录本机行为特征……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