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别在洞里喊名字

清晨的旅店,猪仔是被一阵烟味呛醒的。

它睁开眼,窗外的墙根下,那个独眼老头还靠着墙,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像一只不肯睡觉的萤火虫。……一夜没走?

莉莉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谁啊,大早上的抽烟……“她看清窗外的人,顿时警觉,“是昨天那个老头!他是不是跟踪我们?”

“跟踪谈不上。“猪仔盯着老头的独眼,缓缓道,“他压根没藏。”

话音刚落,窗外的老头就像听见了似的,慢悠悠磕了磕烟斗,声音沙哑地飘上来:“信,送得值吧?”

猪仔心里"咯噔"一下。信——老鸦驿站那封密信。它当时就觉得这独眼老头看它的眼神不对劲,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
“……您认识我?”

“我不认识猪。“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但我认识那封信的笔迹。白大人的笔迹,三十年前,我天天见。”

白大人。又是白大人。猪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三十年前,白大人最后一次来我驿站,寄出一封信。“老头的独眼望向城东方向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收件人写的是——回声矿洞,守门人。从那以后,那个矿洞,再没有东西出来过。”

“矿洞里有守门人?”

“有。铁做的,认信物。“老头上下打量猪仔,目光在它怀里停了一瞬,“你身上,带着白大人的东西吧。带着它,门会开;不带——别去送死。”

猪仔没接话。它和这老头只见过两面,可对方知道的,比它想的多得多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“老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像怕被谁听见,“矿洞会学人说话。它学你说话的时候——别应它,别回头,别在洞里喊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三十年前,最后一个进洞的矿工,出来的时候……“老头顿了顿,“一直笑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自己的名字。念了三天,人就没了。”

莉莉的脸"唰"地白了。猪仔的背毛也竖了起来——会学人说话?它脑子里莫名闪过洞穴里那些复制粘贴的脚印,一种说不清的寒意爬上脊背。

老头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,慢悠悠转身,丢下一句:“往东走,穿三条胡同,别走大路——大路上,贴着你的画像呢,猪大人。”

……猪大人。这称呼怎么那么耳熟。猪仔想起石头村那个跪得飞快的络腮胡村长,心头一暖,又有点哭笑不得。

“走吧。“它招呼莉莉,“东边。”

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,然后果断朝西边迈出一步。

“……那是西。“猪仔叹气,叼住她的衣角,“你跟着我走。”

“我知道!我就是——先看看西边有没有埋伏!”

“你刚才明明是要往西走。”

“我没有!”

——出了旅店,猪仔才明白老头那句"别走大路"有多重要。

集市口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。画像上的猪耳朵画得惟妙惟肖,底下两行大字:会说话的猪,活要见猪死要见尸。赏金:五十金币。

“五十金币……“猪仔小声嘀咕,“我值五十金币?石头村一头猪才卖两银币。”

“你这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?“莉莉压低声音。

“都有点。”

老鸦指的胡同路线刁钻得像在下一盘棋——每一处转角,都恰好卡在骑士团巡逻队的视线盲区里。穿过第三条胡同时,远处核心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,猪仔脚步一顿。零七说过,今天那封调令就会送进核心塔,塔里的人很快会发现 404 号柜空了。留给它的时间,不多了。

城东的矿口,比猪仔想象中荒凉得多。

大片矿道被铁栅栏封死,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只有零星几个老矿工还在最浅的矿道里刨着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

一个矿工正抡着镐头挖矿——镐头高高举过头顶,然后,停住了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。镐头就那么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矿工直勾勾地盯着矿壁,脸上还挂着一滴正要滑落的汗珠。

“……喂?“莉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,“大叔?”

没有反应。连那滴汗都悬在脸上,不掉下来。

猪仔的瞳孔一缩。这一幕它见过——石头村外那条路上,那个走着走着就"定住"的行商。白袍人的笔记上写着:世界在漏气。

它凑近矿工,“读"向对方。在它的视野里,矿工身上缠绕着一行行游动的灰字——一段卡死的循环:

while(矿没挖完){ 挖一镐; }

没有出口。永远执行下去。

“……这哪是挖矿,这是死循环啊。“猪仔嘟囔,伸出蹄子,在循环里轻轻补了一行:

if(累){ break; }

灰字像被抽走了什么,猛地一颤,缓缓消散。

“哈——“矿工猛地吸了一口气,镐头"咣当"落地,整个人踉跄着扶住矿壁,一脸茫然,“我、我刚才怎么了?”

“大叔,你站着睡着了!“莉莉面不改色地扯谎,“我们喊了你好几声呢。”

“啊?……是、是吗?“矿工挠挠头,嘀咕着"最近老犯困”,又颤颤巍巍抡起了镐头。

猪仔默默记下:矿洞附近的"卡死”,比王都城里密集得多。中央废土的裂缝在扩散——现在,连王都城东都开始"漏气"了。

矿洞真正的入口,被一扇巨大的铁门封着。

铁门上没有锁,没有把手,只有一圈密密麻麻刻进铁里的符号——弯弯绕绕,像某种被压扁了的藤蔓。

猪仔盯着那圈符号,怀里的拓片忽然发起烫来。

它掏出那半块精灵文拓片,对着铁门比了比——拓片的断口,与铁门左半边符号的边缘,严丝合缝。

“……这块拓片,是从这扇门上拓下来的!“猪仔倒吸一口凉气,“404 号柜里的半块石碑,就是这扇门的另一半!”

“// 别相……“后面到底跟着什么?答案,就锁在这扇门里。

铁门正中央,有一个圆盘状的凹槽,凹槽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——读卡器?

猪仔把怀里的源码碎片凑过去。

“嗡——”

碎片发出一声轻鸣,凹槽里的纹路亮起淡蓝色的光。整扇铁门像被唤醒的巨兽,发出沉闷的、齿轮咬合的声响,缓缓向两侧裂开——然后,门缝里撞出一只铁手!

“哐!”

一个两米高的铁疙瘩从门内冲了出来,全身布满锈蚀的甲片,独眼式的结构里亮着一点红光。它挡在门前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合成音:"……验证……未完成……拒绝……进入……”

矿洞守护傀儡。守门人。

“它不是说认信物吗?“莉莉拔剑,“怎么还打?”

“信物只是开门!“猪仔一边后撤一边"读”——铁疙瘩的甲片上贴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熟悉得让它头皮发麻,“它身上有只读补丁!和石头村那个守护进程一样,普通攻击全被弹开!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……试试它的本事。”

猪仔深吸一口气,念出它成名的那一行:

def 火球(目标): return 火球术(目标, 威力=MAX)

赤红的火球砸向傀儡——“轰"的一声,铁疙瘩纹丝不动。反倒从它的独眼里,“吐"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火球,直直砸向猪仔!

“卧——“猪仔一个打滚躲开,火球擦着它的背毛炸在石壁上,烫得它龇牙。

“它会把魔法反弹回来?!”

“不止。“傀儡的独眼红光闪烁,喉咙里的合成音忽然变成了——猪仔自己的声音,"……试试它的本事……试试它的本事……试试它的本事……”

它把猪仔的话也"学"了回去。一遍,两遍,三遍,像卡了带。

猪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复制?粘贴?学人说话?——你既然什么都学,那这个,你学不学?

它就地一坐,念出一段没有杀伤力的、最普通的咒语——死循环:

while(true){ 什么都不干; }

傀儡的独眼红光闪了闪。它"学"了。它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复读了出来:

“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”

——然后,它卡住了。

独眼里的红光疯狂闪烁,甲片"咔咔咔"剧烈震颤,傀儡保持着"复读"的姿势僵在原地,喉咙里只剩一句无限循环的机械音:

“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什么都不干……”

“……“莉莉握着剑,看着眼前这台"无限复读机”,沉默了许久,“它、它怎么了?”

“死机了。“猪仔拍拍屁股站起来,一脸无辜,“它太爱学了。我教它一个永远跑不完的咒语,它就真的跑了一辈子。”

它低头扫了一眼系统面板:算力 45%→24%,背上被刚才那颗火球的余波擦出一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代价不小——但值。

“哐当——“铁门彻底洞开。黑暗从门内涌出来,带着一股陈旧的、潮湿的、尘封三十年的气息。

猪仔刚迈出半步,铁门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——

“猪仔。”

是它自己的声音。从黑暗最深处,清清楚楚地传来,喊它的名字。

猪仔的蹄子僵在半空。老鸦的话在耳边炸响:别应它,别回头,别在洞里喊自己的名字。

它没有应。可那个声音不依不饶,一遍,又一遍,从矿洞深处层层传来,像某种等待了三十年的呼唤:

“猪仔——猪仔——猪仔——”

然后在呼唤声的最深处,传来"咚、咚、咚"的声响。

沉重,迟缓,一下,一下——像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矿洞的最底层,正在醒来。

—— 本章完 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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