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比石头村的洞穴更黑——那种黑像有实体，黏在鼻尖上，堵在嗓子里。蹄子踩在碎石上，每一步"咔嚓"的脆响，都被空旷的矿道放大成十倍的回声。
猪仔的背毛竖着。它怕黑，怕得理直气壮——机房断电那年的阴影，到现在还刻在它脑子里。但这话它打死也不会说出口。
“猪仔——”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从矿道深处，用它的声音，喊它的名字。
猪仔脚步一顿。莉莉握着剑贴近它，压低声音：“又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学得越来越像了。“莉莉咽了口唾沫，“刚才那声，跟你本猪说话一模一样。”
“……谢谢夸奖。“猪仔龇了龇牙，“记住老鸦的话——别应它，别回头，别在洞里喊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啊？”
“那个矿工。“猪仔的声音很轻，“念了自己的名字三天，人就没了。我猜——“它抬起蹄子，点了点黑暗深处，“这个洞，会把你的声音’粘贴’走。你应它一声，它就有了你的名字。有了名字，它就能把你’锁定’在这个洞里。”
“锁……定？”
“像贴图一样，把你整个人贴死在洞里，永远走不出去。“猪仔说完，自己也打了个寒颤，“所以从现在起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“莉莉举起手，信誓旦旦，“我绝对不接话！打死不接话！”
“还有，别喊我名字。”
“好的猪仔！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对不起，习惯了。”
再往下走，矿道越来越窄，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。黑暗里开始出现别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。不是它们的。是另一双脚，踩在另一段矿道里，节奏却和它们一模一样。
莉莉的后颈发凉：“它……它在学我们走路？”
“嘘。”
然后，前方拐角处，传来莉莉的声音：
“猪仔——这边！有光！我看到出口了！”
莉莉本猪僵在原地，脸色"唰"地白了：“这、这声音……”
“别理它。“猪仔用嘴拱了拱她，“继续走。”
“可它叫的是你啊！万一那边真的有出口——”
“那就更不该去了。“猪仔没有回头，“你记住，在这个洞里——‘它’喊得越真，就越假。”
拐过第三个弯，猪仔忽然停住了。
矿道正中，立着一个矿工。
他保持着挥镐的姿势——镐头高高举过头顶，脸上的笑容定格在半路，连飞扬的尘土都悬在他周围，一动不动。三十年的灰尘，在他身上积成一层灰白的壳。
猪仔凑近，“读"向他。灰字缠在他身上，一行又一行的死循环：
while(真){ 喊:自己的名字; }
“……这就是那个矿工。“猪仔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三十年前，他应了那个声音。然后这个循环……就一直跑到现在。”
“你、你能把他救出来吗？“莉莉问。
猪仔沉默了很久。
“修不了了。“它低声说，“这个循环跑了三十年，变量早就烂透了。就算我把它 break 掉——“它顿了顿，“里面的人也早就不在了。”
莉莉握住剑柄的手，微微发抖。
猪仔抬起蹄子，在灰字里轻轻补了一行——不是代码，是一个注释：
# 对不起，我们来晚了
灰字没有消散，也没有变化。但那一瞬间，矿工脸上的笑容，好像不那么僵了。
就在这时，猪仔怀里的拓片，猛地发起烫来。
它顺着热度望去——矿工身后的矿壁上，嵌着半块灰白色的石板，被灰尘和藤蔓遮住大半。
它把怀里的拓片掏出来，凑上去。
断口，严丝合缝。
“……石碑的下半段！“猪仔的呼吸急促起来，“404 柜里那半块，是从这儿——”
它"读"向石板。弯弯绕绕的精灵文，在它眼里一行行展开，翻译成它最熟悉的东西——代码注释：
// 别相信月亮
// 也别相信回声
// 回声的尽头，藏着——
最后一行，断了。
不是风化断裂，是被人为凿掉的——三四个字符的位置，留下深深浅浅的凿痕，像被什么东西，从石板的里面，一下一下凿掉的。
“写的什么？“莉莉凑过来。
“第一行是’别相信月亮’，跟拓片接上了。“猪仔的蹄子点在最后一行，“第二行——‘也别相信回声’。第三行说到一半……”
它沉默了一下：“被人从里面凿掉了。有人——不对，有什么东西，不想让我们看见后面那句话。”
莉莉的脸更白了。
矿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。
左边那条，黑得发闷。右边那条，也黑得发闷。猪仔正想"读"一下两条路——左边黑暗里，忽然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，朝它们挥手：
“这边这边！我找到出口了！“是莉莉的声音，莉莉的轮廓，“快来啊！还愣着干嘛！”
猪仔身边的真莉莉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，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：“那、那是我？”
“别过去——”
“可它长得跟我一样！它喊的也是我！”
“就是因为它长得跟你一样，才最危险！“猪仔一口咬住她的衣角，把它"读"向那个影子——
灰字浮出来，一行，扎眼：
copy(莉莉) { /* 没有 return */ }
“……一个没有 return 的分身。“猪仔眯起眼，“它只会复制，不会思考。所以——它走路的逻辑，是跟着’锚点’走的。”
它深吸一口气，念出一行：
同步(回声体, 锚点=真莉莉)
灰字一闪。
假莉莉的身影猛地一颤——然后，它开始动了。它朝着真莉莉的方向，直挺挺地走过来，一步一步，跨过碎石，跨过矿道——然后，“嗡"的一声，它整个人，直直地走进了左面那道石壁。
半个身子陷在石头里，卡住了。
可它还在笑，还在喊：“快来啊！快来啊！快来啊——“像一只被压扁在墙上的纸片人，一遍一遍，重复着三十年前就该停下的呼唤。
猪仔拍拍蹄子：“它只会复制，不会同步。我让它跟着真莉莉走——真莉莉往右，它就只能往左撞墙。”
莉莉看着墙上那半个"自己”，声音都在抖：“你、你对’我’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教它走路。“猪仔叹气，“很明显，没学会。”
算力：24%→18%。
矿道的尽头，是一个巨大的洞窟。洞窟中央，立着一座石台。石台上，坐着一个庞然大物——
三米高的钢铁傀儡，通体锈迹斑斑，铠甲上爬满藤蔓。它低着头，一只铁拳一下一下地锤着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和洞穴深处传来的，一模一样。
猪仔的蹄子僵住了。这就是那个"正在醒来的巨物”。
铁傀儡的动作，忽然停了。
两团红光，在它头盔的阴影里亮起——它抬头，看向洞口这两个闯入者。喉咙里，发出一段沙哑的、带着三十年杂音的合成音：
“……验证……信物……”
猪仔怀里的源码碎片，亮了起来。
铁傀儡的声调，忽然变了——变得清晰，温和，像一个三十年前的人，在留下一段录音：
“白大人说：会有一只猪，带着碎片来。”
猪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白大人——又是白大人。
“猪到了——门，就可以开了。”
铁傀儡缓缓站起身，关节"咔咔"作响，转身，走向石台后方。那里，藏着一扇巨大的石门。石门上，刻满了精灵文——和铁门上一样的纹路。
它抬起铁拳，抵在门上，像过去三十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。
“咚。”
“……你在门这儿，守了三十年？“猪仔轻声问。
“……白大人说……“铁傀儡的声音又哑了下去，“里面，是第二块碎片。也是……它。”
“它？”
“回声的主人。“铁傀儡的红眼，死死盯着石门，“白大人说——碎片给你。但……别让它，完全醒来。”
“轰——”
石门缓缓向两侧裂开，三十年的灰尘扑面而来。门后，是一个小小的石室。石室中央，一座精灵文祭台上，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——
第二块源码碎片。
猪仔怀里的碎片，像感应到了什么，微微震颤起来，发出细碎的嗡鸣。两块碎片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，互相呼唤。
猪仔抬起蹄子，走向祭台。蹄尖，碰到碎片的边缘——
“咚。”
整个矿洞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从祭台的正下方——不是石台，是更深、更深的地底——传来一声心跳。
“咚。”
沉重，迟缓，像什么巨大的东西，在黑暗中翻了个身。
猪仔眼前的系统面板，猛地弹出一行红字：
[WARNING] 检测到高优先级回声程序——正在唤醒
[WARNING] 唤醒进度：1%……
“它醒了……“铁傀儡的合成音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，“它醒了——”
“咚、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地底的心跳，越来越快。矿洞的地面，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波纹——波纹里，游动着灰白色的字符，一行一行，是连猪仔都看不懂的、极其古老的代码。
莉莉"噌"地拔剑，挡在猪仔身前。
铁傀儡的红眼，死死盯着它，像在等一个三十年前就该给出的答案：
“——跑，还是拿？”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