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押送

“案子,我接了。”

零七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。但猪仔看见她握着令牌的手指节发白——她不是在威胁,她是在提醒:这回,动真格的了。

井口外,黑甲骑兵的马蹄声已经近得能把石板震出裂纹。猪仔悬在半空,蹄子死死抠着井壁,脑子飞速运转:零七堵井口,黑甲堵巷口,前有净化者,后有追兵——标准的死局。

除非,追它的不是"抓它的"。

“零七大人。“猪仔喘着气,仰头看她,“您接的案子,是’偷钥匙的贼’……还是,404 柜子的案子?”

零七的灰绿瞳仁微微收缩,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令牌收进怀里,然后——甩出一条锁链。

哗啦一声,锁链精准地缠上猪仔的脖子,绕了两圈,末梢被她捏在手里。

“莉莉!“猪仔喊。

“别喊。“零七冷声道,“本官办案,嫌犯由本官带走。共犯——“她扫了一眼井里举着剑的莉莉,“一并收押。”

“不行!“猪仔急了,“她什么都没干!是我——”

“她看见你’施法’了。“零七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按《异端魔法处置条例》,目击者要么收押,要么——”

“要么什么?!”

“要么,交给老鸦。”

猪仔愣住了。

井口外,老鸦的独眼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,慢悠悠地踱过来,从零七手里接过锁链——却没抓猪仔,而是转头对莉莉招了招手:“丫头,下来。这猪归她,你归我。”

莉莉看看零七,又看看猪仔,剑尖犹犹豫豫地放了下来。

“去。“猪仔冲她点头,“跟老鸦走,去公会等我。我……我过两天就回去。”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“我这叫’被押送’。“猪仔咧嘴,“跟’被抓’不一样。放心,我命硬。”

马蹄声终于涌进巷口。为首的黑甲领队翻身下马,看见井边的阵仗,愣了一下:“净化者大人?这猪——”

“本官办案。“零七把锁链往手里一收,猪仔被拽得一个趔趄,“偷钥匙案,嫌犯移交净化者直属,由本官押回核心塔审讯。”

黑甲领队的脸僵了僵:“大人,王都悬赏令白纸黑字——活的八十金币,死的五十。这人头——”

“人头?“零七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“你要拿悬赏令,跟法师塔直属令比?”

她从怀里掏出令牌,往黑甲领队面前一送。令牌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——那是核心塔的印记,比悬赏令的印章高出了不知道多少级。

黑甲领队的嘴张了张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恨恨地一挥手:"……撤!”

马蹄声又涌出巷口,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
猪仔全程没动一根蹄子。

它低头看看脖子上缠着的锁链——活扣,松松的,随便一挣就能脱——又抬头看看零七的背影,忽然就想笑了。

“零七大人。“它小声说,“您这招,叫什么?”

“什么什么?”

“权限碾压啊。“猪仔抖抖耳朵,“您这’一行代码’都没写,光凭’权限’俩字,就让那帮人退了三步——比我写十行代码都管用。回头我得跟您学学,这’身份验证’,可比魔法好用多了。”

零七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闭嘴。走。”

“走走走。“猪仔乖乖跟上,“那什么——咱去哪儿来着?核心塔?”

“核心塔。地下。”

“……地下?”

零七没有回答。但猪仔怀里,第三块碎片正发着烫——和它上一次发烫时一样,固执地指向王都的中心。

那里,法师塔的核心塔,正高高矗立在晨光里,像一根插进天空的白骨。

核心塔的守卫比猪仔想象中森严得多。

一层一层,像剥洋葱——不对,像剥代码。第一层,验证通行令牌;第二层,魔法浓度阈值检测;第三层,身份登记表。每一层都是一道"if 判断”,写死了权限,写死了等级。

但猪仔读着读着,就差点笑出声。

“零七大人。“它被锁链牵着,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压低声音,“你们这安保系统……谁写的?”

“塔灵。”

“那塔灵该回炉重造了。“猪仔说,“你们这个’身份登记表’,是纸质的——对,就是走廊尽头那本大册子。进门要翻册子,找人要翻册子,调档案要翻册子……你们知道吗,就这破册子,我随便写个’字典’,一眨眼能查完你们一百年的登记记录。”

“字典?”

“就是’键值对’。“猪仔想了想,“打个比方——‘名字→职位→权限’,一条一条,像你们册子里的格子。但它是活的,查起来快得离谱。你们的册子翻一页要三息,我的字典查一万条,只要一息。”

零七沉默地走了几步,忽然说:"……你看得懂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些门禁。这些阵纹。“零七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普通人只能看见’魔法阵发光’。你看得见……‘字’。对吗?”

猪仔的耳朵抖了抖。

它忽然意识到,这是零七第一次主动问它——不是审问,是问。

“……看得见。“猪仔老实承认,“在我眼里,你们的魔法阵,全是字。您这令牌上的纹路,翻译过来就是’净化者·编号零七·权限等级三’。”

零七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
她转过头,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猪仔,盯了很久,才开口:“权限等级三——只能到地下二层。可我要去的地方,是地下三层。”

“地下三层有什么?”

“白袍人最后的活动记录。”

猪仔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“我查了七年。“零七转回身,继续走,“404 号柜是白袍人的,我早就知道。但那只是他’藏东西’的地方。他最后’干活’的地方,在核心塔地下三层——三十年,没人进去过,因为权限不够。”

“权限不够……”

“塔灵的权限,只对’等级三’以下的人开放。“零七顿了顿,“除非,有’钥匙’。”

猪仔低头看了看怀里发烫的碎片,又抬头看了看零七的背影,忽然全明白了。

“合着您堵井口,不是来抓我的。“猪仔说,“您是来’借钥匙’的。”

零七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她只是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后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,黑得看不见底:

“走吧。钥匙自己会开门。”

地下三层。

没有守卫,没有灯,只有一台孤零零的、嵌在墙壁里的水晶终端——和地宫里那台残骸,一模一样的接口,一模一样的样式。

猪仔的蹄子落在地上的瞬间,碎片"嗡"地一声,烫得它差点跳起来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“零七说,“白袍人三十年前,最后一次登录,就是这台终端。之后,他就消失了。”

猪仔深吸一口气,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,对准终端上的凹槽——严丝合缝,就像它天生就该插在这里。

咔。

屏幕亮了。

一行行灰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最后定格在——一封没写完的日志上:

[三十年前] 白: 致石头村来者—— 你走到这里,说明碎片已经三块了,也说明你见过老鸦了。 听我说:别去核心塔中心。那里没有第四块碎片,只有——

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
猪仔死死盯着那行"只有——",心跳漏了一拍。它下意识地往后翻——没有。日志后面,跟着一行刺眼的红字:

[已由更高权限删除]

“……被删了。“猪仔喃喃,“被删了!白大人写了一半,话没说完,就被人删了!”

零七的脸色第一次变了:“更高权限?核心塔的档案,只有塔灵能改。塔灵之上——”

“塔灵之上还有谁?”
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
就在这时候,终端底部忽然弹出一行小字,幽幽地亮着:

地下四层 · 共鸣源检测中…… 精灵文匹配度: 41%

“精灵文?“猪仔的耳朵竖得老高,“这塔底下,有精灵文?”

它正要往下看——整座核心塔,忽然"嗡"地一颤。

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被人踩了一脚。

头顶传来沉闷的钟声,一下,两下——猪仔猛地抬头,它"看"见了:塔顶那道扫描脉冲,原本四个时辰才扫一次全城,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短——一刻钟,一刻钟一次!

“扫描频率变了!“猪仔喊道,“从四个时辰,变成一刻钟——这是全城戒严的节奏!”

零七的令牌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她低头一看,脸色"唰"地白了。

令牌上,一行烫金命令正缓缓浮现:

[急令] 净化者·零七:即刻将"偷钥匙的贼"押至——核心塔·地下四层。不得审讯,不得停留,立即移交。

地下四层。

猪仔和零七同时看向对方。

精灵文共鸣,在地下四层。

急令,也指向地下四层。

“……有人。“猪仔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有人不想让我下去——但偏偏,又把我’送’下去。”

“不是人。“零七盯着那行命令,“签发急令的权限……是塔灵。而塔灵,三十年没主动签过任何一道令。”

它"嗡"地震动了一下,又弹出一行字:

[急令·补充] 押送者零七,可同行。

零七握着令牌的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了。

“……白袍人的日志被删了。“她轻声说,“删日志的人,不想让你看见’核心塔中心’有什么。可塔灵,又想让你下去地下四层。一个阻止你,一个邀请你——”

“——这是两拨人。“猪仔接道,“或者说,两段’程序’,在打架。”

螺旋向下的石阶尽头,一道青铜门正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
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——和猪仔怀里的碎片,一模一样的形状。

门缝里,透出一缕幽蓝的光。

“零七大人。“猪仔咽了口唾沫,“我要是说’要不咱先撤’——您是不是会一脚把我踹下去?”

“不会。“零七淡淡道,“我会直接把你扔下去。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猪仔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,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个凹槽,按了下去。

咔哒。

青铜门缓缓开启。

门后,没有精灵文石碑,没有第四块碎片,没有白袍人——只有一台巨大的、占满整面墙的水晶服务器,正嗡嗡运转。服务器表面,一行大字正缓缓滚动:

[系统] 正在格式化…… 目标: 核心塔·地下三层以上全部档案

格式化。

猪仔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……它要删光所有的档案!“它喊道,“404 号柜、白袍人的日志、三十年的记录——全要没了!”

零七冲上前,一把按住服务器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,喊道:“终止!净化者·零七,请求终止格式化——”

屏幕没有反应。

红色按钮按下去,弹出来,按下去,弹出来——像一段写死的死循环,怎么按都是徒劳。

猪仔盯着那行滚动的字,忽然"看"见了什么,声音一下子哑了:

“零七大人……你看这行字的右下角。”

零七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
格式化发起者: 白

白。

白袍人。

那个三十年前就消失的人,此刻,正以"格式化发起者"的身份,出现在核心塔地下四层的服务器上。

“……他回来了?“零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“不。“猪仔死死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他从来就没走。”

屏幕忽然又弹出一行小字,这一次,不再是灰字,而是——金色的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头猪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笔迹:

# 快跑。格式化是障眼法——地底下,有个东西在等我。

—— 本章完 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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