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四层,青铜门外。
零七把令牌收进怀里,看了猪仔一眼:“大贤者要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猪仔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您这一路说了八遍了。能不能换个台词?比如’放心,我罩着你’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零七走在前面,猪仔跟在后面。核心塔的楼梯是螺旋的,一圈一圈往上盘,每一层都嵌着不同的术式纹路。猪仔"看"着那些纹路在调试器里化成字符流,忍不住吐槽:“你们法师塔的装修风格,是’怕贼不怕累’——防御术式一层套一层,爬个楼爬得我蹄子都软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您看这一层的术式,“猪仔用蹄子点了点墙,"if 入侵者: 弹飞——就一行?这层是偷工减料了吧?”
零七的脚步顿了一下:"……你看得见字。”
“您第一天认识我?”
零七没说话,继续往上走。但猪仔注意到,她握杖的手,又紧了一点。
塔很高。猪仔数着,数到第四十七层就放弃了——因为从第四十八层起,楼梯没了。
准确地说,是楼梯"断"了。最后一段台阶悬浮在半空,一级一级,通向穹顶下一扇紧闭的青铜门。台阶下面,是深不见底的塔井。
“最后一层,没有台阶。“零七说,“贤者殿在塔顶,三十年,只有大贤者一人上去过。”
“那怎么走?”
“术式认可的人,台阶才会出现。”
零七一步迈上悬空台阶,稳稳站住,回头看它。
猪仔深吸一口气,迈蹄。蹄子落上去,台阶稳稳托住了它——然后它"看"见了。每一级台阶,都是一行字符:if (内心有敬畏) { 站立 } else { 坠落 }。
猪仔:"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“零七问。
“没什么。“猪仔的蹄子有点抖,“就是觉得,你们这个’敬畏检测’,写得还挺不给人活路的。我要是心里吐槽一句’这破塔设计得真反人类’,是不是当场就掉下去了?”
零七沉默一瞬:"……你别想那种事。”
“我已经想了。”
“别想。”
“好,不想了。啊,但是您刚才提醒我’别想’,我反而——”
“到了。”
青铜门无声地打开。殿内的光涌出来,像一整个白天被装进了穹顶。
贤者殿,比猪仔想象的要空。
空荡荡的大殿,没有王座,没有仪仗,没有一尊雕像。穹顶悬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光球,柔和得像月色,那是殿内唯一的光源。殿中央,只有一个人。
白斗篷,背对着门,负手而立。
“来了。”
那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情绪,像一段提前写好的程序在念自己的输出。猪仔下意识"看"过去——白斗篷周身环绕着细密的字符流,一层套一层,密得几乎看不出轮廓。
它读了两行,就愣住了。
威压 = 循环(恐惧, 次数=无限, 强度=随对象意志递减)
if (对象 == "传承者") { 留下 } else { 处理 }
“……您这出场方式,“猪仔干笑,“还挺节能的。”
“能省则省。“大贤者转过身来,“三十年来,我在这座殿里只做一件事——等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,或者等’第二个’。“大贤者的面容藏在斗篷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亮得不像话,“三十年前,有个年轻人来过这里。他留下一个封档,一个约定,然后消失了。他说——‘会有一只猪,带着碎片来。它到的时候,就是信号’。”
猪仔的耳朵动了动。
守门人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“会有一只猪带碎片来,门就可以开了。"——白袍人三十年前,把同样的话,留给了塔里的人。
“你身上,有’碎片’的气息。“大贤者说,“三块。”
猪仔的心一沉。三块——它一块都没露出来过,全收在系统里。大贤者居然"看"得见?
“别紧张。“大贤者抬手,一道金色锁链凭空凝成,缓缓绕着猪仔转了一圈,“我只是确认一下——‘传承者’的资质。”
锁链贴近的一瞬,猪仔"看"见了它的结构:锁链(目标, 强度=匹配目标魔力, 判定=资质)——强度参数,是根据目标魔力自动调节的。
而猪仔的魔力,在公会检测时,是 TypeError。
锁链贴上毛皮的一瞬,参数计算出错——“匹配目标魔力"匹配到了一个解析器不兼容的值。金色锁链"咔"地一声,像程序抛了异常,当场崩成漫天碎屑。
大贤者:"……”
猪仔:"……它自己碎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的魔力,“大贤者的声音罕见地顿了一下,“连锁链都’解析’不了?”
“我这人,比较有性格。“猪仔干笑,“您要是再检测一遍,它可能还得再碎一次——这锁链造价不便宜吧?”
大贤者沉默片刻,居然没有发怒,反而轻轻"嗯"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三十年前那个人,也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锁链,也绑不住他。“大贤者说,“所以我换了方式,跟他讲条件。”
一张旧羊皮纸从袖中飘出,悬在猪仔面前。
纸边卷曲,泛黄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金色笔迹。猪仔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白袍人的字。
它凑过去,调试器运转,字符流在纸面上缓缓浮现。
然后,它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……这不是命令。“它说,“这是一段’注释’。”
“注释?”
“就是写给后来人看的说明文字,程序不会执行它。“猪仔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念出来,"# 给后来者:塔顶的扫描不是监视,是信标。它在等一个信号。——就这一行。后面,全是断的。”
“断的?”
“像是被人撕掉了。“猪仔用蹄子点了点纸面下半截,“这里还有半句——# 信号是——,然后就没了。”
大贤者的呼吸,在斗篷下轻轻顿住。
三十年。它研究了三十年的东西,被一头猪,三句话,念完了。
“……你念得出来。“大贤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“一字不差。”
“您也认得这些字,只是认不全。“猪仔说,“您认得的那些——‘扫描’‘信标’‘信号’——您是不是早就猜到,塔顶那道扫描脉冲,有问题?”
大殿静了一瞬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多事。“大贤者缓缓说,“那道扫描,四个时辰一次,从第一任大贤者就有。所有人当它是戒严的工具——只有我,查了三十年,查不出它的来源。”
“因为来源不在塔里。“猪仔说,“它在——”
它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它的调试器,在贤者殿的字符流深处,捕捉到了一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字。
黑色的字。和地下四层屏幕上那行"已登记: 未知对象"一模一样的字。
[SYSTEM] 复核人: 贤者殿·第九席。进度: 30%。
猪仔的耳朵"唰"地竖了起来。
“……大贤者大人。“它的声音有点干,“您知道’第九席’,是什么吗?”
大贤者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塔顶贤者殿,从来只有一席。哪来的’第九席’?”
猪仔没说话。
它盯着那行黑字,看着它下面,又缓缓浮现出第二行——更小的、近乎透明的字。这一次,连大贤者都看不见,只有猪仔的调试器能捕捉到:
# 别抬头。
猪仔没有抬头。
但它知道,穹顶那颗光球,此刻正悬在贤者殿的正上方,隔着穹顶,缓缓地聚焦——像一只眼睛。
它忽然明白了白袍人那半句注释。
塔顶的扫描不是监视,是信标。它在等一个信号。而三十年后,带着三块碎片走进这座殿的猪仔——就是那个信号。
“……大贤者大人。“猪仔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,我知道那个年轻人,为什么要把封档留在这座殿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整个王都,只有这座殿,“猪仔抬起头,看向穹顶那颗光球,“在’它’的眼睛正下方。”
光球没有动。
大贤者沉默了很久,久到猪仔以为他不会再看口了。
“……三十年前,他也说过这句话。“大贤者说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猪仔听不懂的情绪,“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,就失踪了。”
“那您呢?“猪仔问,“您知道了这件事——为什么不跑?”
大贤者没有回答。
殿外,传来零七的声音:“大人,塔灵问,‘异常对象’如何处置?”
“处置?“大贤者转过身去,重新背对大门,“不处置。从今天起,它是法师塔的特聘顾问——‘神代文字’编译官。任命文书,塔灵会拟好。”
“……特聘顾问?“猪仔懵了,“我不就看了您一张羊皮纸吗?”
“你解开了我三十年的谜。“大贤者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,“谜底值这个价。……而且,“他顿了顿,“你替’他’收了那笔账。剩下的,我替他记着。”
猪仔没听懂最后一句。
但它的调试器,捕捉到贤者殿字符流里,那行黑字又动了一下:
[SYSTEM] 复核进度: 30% → 45%。
# 我说了。别抬头。
猪仔没有抬头。
但它知道,穹顶那颗光球,正在看着它。三十年前,白袍人在这座殿里抬头看过它,然后消失了。而三十年后,它带着三块碎片,站在同一个位置。
塔顶那道扫描脉冲,此刻正悬在贤者殿的正上方——像一只眼睛,隔着穹顶,缓缓地,聚焦。
“……“猪仔低着头,小声说,“零七大人,麻烦问一句——塔顶那颗光球,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?”
零七没回答。
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在我记事以前,它就在了。塔里的老人说——它比塔,还老。”
猪仔的后颈毛,一点一点,竖了起来。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