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贤者殿出来,猪仔的耳朵一路竖着,就没放下来过。
“零七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颗光球……真的比塔还老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“零七走得不快不慢,“塔灵分派了编译室给你,在第三层。任命文书已经拟好,印章都盖了。”
“您这话题转得,比塔灵的加载速度还快。”
“到了。”
编译室在核心塔第三层的最里面,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。推开门,猪仔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跟头。
房间四壁全是架子,架子上全是卷轴。密密麻麻,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每一卷都蒙着厚厚的灰,有的卷轴封口处还结着蛛网。
“这些是——”
“三十年来的’神谕’抄件。“零七站在门口,没进来,“塔里没人读得懂。贤者殿的意思是,从今天起,它们归你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猪仔看着满屋子的卷轴,沉默了很久,最后憋出一句:"……你们法师塔,是把三百年份的’已读不回’,全堆给我了是吧?”
它跳上桌子,叼起最上面一卷,展开。
卷轴上的字金光闪闪,笔迹庄严,每一笔都透着一股"天威不可测"的劲儿。猪仔的调试器转了两圈,把字符流吐出来,它当场就笑出了声。
“‘神谕:第四使徒坠落,天空降下圣光,大地哀鸣七日。’”
“翻译成人话:“它清了清嗓子,"ERROR: 节点4 无响应。重试中……重试失败。已标记下线。——这不就是一台服务器宕机了吗?你们管这叫’圣光’?”
猪仔笑得直打跌,又叼起第二卷。
“‘神谕:黑夜中巨影吞食星光,信徒望之泣下。’——WARNING: 内存占用 98%,建议清理。……吞食星光,好家伙,这是内存泄漏。”
第三卷,第四卷,第五卷。
越翻,猪仔的笑声越少。
因为越来越多的卷轴,翻出来的不是宕机记录,而是它眼熟的东西——异常坐标: 石头村、检测到未授权复制进程、区域卡死率: 持续上升、裂缝扩散速度: 加速。
法师塔把这些当成"神迹预兆”,虔诚地抄了三十年。
其实全是 bug 报告。
“……三十年了。“猪仔看着堆满整面墙的卷轴,声音低下去,“你们管这些叫’神谕’,抄了一遍又一遍,愣是没人想过——‘神’是不是早就坏了?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砰"地一声,门被推开,一个鹰钩鼻的白袍老头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腰佩铁牌的执法堂随从。
“就是这头猪?“老头上下打量着猪仔,眼神像在看一只偷米的耗子,“贤者殿的’特聘顾问’?一头畜生,进核心塔,还独占一间编译室——我执法堂追查’异端’三十年,头一回听说,‘异端’能当上顾问的。”
猪仔把卷轴放下:“您是——”
“执法堂首座,常青。“老头一抬手,一道金色法阵在脚下亮起,缓缓旋转,“按照《塔规》,凡入塔任职者,需接受’溯源验身’,追溯其魔力来源,验明正身。大贤者亲自任命的,也不例外。”
猪仔的心"咯噔"一下。
溯源验身——追溯魔力来源。它的魔力,是代码。要是被"溯源"出来源是"不存在的东西”……异端,实锤。
“……常青大人,“猪仔干笑,“我这魔力吧,有点特殊。您确定要验?”
“心虚了?”
“那倒不是。就是怕——“猪仔顿了顿,“怕您心疼法器。”
常青冷笑:“溯源术,核心塔第一法器’溯源之眼’加持,三十年来从无失手。验!”
法阵腾空而起,化作一只金色竖瞳,悬在猪仔头顶,缓缓聚焦。
猪仔的调试器疯狂运转,读穿溯源术的字符流:
溯源(目标, 追溯链=咏唱记录, 深度=∞)
——只追溯"咏唱记录”。
猪仔的魔力,压根不是咏唱来的。它的魔力在公会检测时是 TypeError,连锁链都解析不了,溯源之眼要追溯"咏唱记录”,追溯到的……只会是一个解析器不兼容的空值。
金色竖瞳聚焦到极致,瞳孔骤缩,锁定了猪仔。
然后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金色竖瞳像被什么从内部撑裂,裂痕从瞳孔中心蔓延到边缘,“啪"地一声,碎成漫天金粉,飘飘扬扬,落了常青一头一脸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两个随从张大了嘴,看看地上碎成渣的"溯源之眼”,又看看一脸无辜的猪仔,眼神逐渐失控。
常青的脸,从白到红,从红到青,最后定格成一种猪仔很熟悉的颜色——那种"我三十年没失手过今天栽在一头猪手里"的猪肝色。
“……我说什么来着。“猪仔往卷轴堆后面缩了缩,“让您心疼法器。”
“你——!“常青指着它,手指都在抖,“你这是妖术!是障眼法!我执法堂要上报王都法师议会——”
“执法堂,无权复核贤者殿的任命。”
一个声音凭空响起。不高,不低,平稳得像一潭死水——却让常青和两个随从同时僵住了。
“……塔灵大人。“常青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您三十年未发一言,今日为一个……一头猪,破例?”
“任命是贤者殿的旨意。“塔灵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只负责执行。编译官若受损,执法堂担责。”
常青的脸彻底青了。他盯着猪仔看了足足十息,一甩袖子,转身大步离去,丢下一句:"……这事没完!”
门被重重摔上。
猪仔站在原地,耳朵慢慢放下来,又慢慢竖起来。
塔灵。它为什么护着自己?
零七说,塔灵三十年第一次签发急令,是押它下地下四层。现在,塔灵又为它开第二次口。
“三十年没说过话的程序,“猪仔自言自语,“今天说了两句。一句押我去地底,一句护我当顾问——您是把我当棋子,还是当’信号’?”
卷轴堆深处,没有回答。
夜。核心塔第三层,编译室。
猪仔没睡。它叼着一卷特殊的卷轴——这卷和其他"神谕"不一样,封口处的火漆印,不是法师塔的塔徽,而是一行它认得的、歪歪扭扭的金色笔迹。
白袍人亲手封的。
“三十年……您封了它三十年,就为了等一头猪来拆?“猪仔用蹄子按开火漆,展开卷轴。
这一卷,比白天那些"神谕"难解得多。字符流层层叠叠,套着三重加密,每一重都是不同的算法。猪仔歪着头看了半天,忽然乐了:
“您这加密……用的是’数组+字典’?第三块碎片才解锁的东西,您三十年前就写出来了?”
它把卷轴平铺在地上,调试器全速运转,字典查表,数组遍历,一层一层剥。
第一层剥开,是白袍人失踪前一天的日志,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:
# 今天,塔顶的'它'动了一下。三十年来第一次。
# 我确认了:塔顶的扫描不是监视,是信标。它在等信号。
# 而信号,是一头猪。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,但我得把路铺好。
第二层剥开:
# 我把封档放进404号柜,把钥匙留在石头村,把话带给矿洞的守门人。
# 如果它来了,会让它一块一块找。找得越慢,'它'等得越久。
第三层剥开的时候,猪仔的蹄子顿住了。
只有短短几行,墨色比前两层淡得多,像是写到一半,被什么力量抹掉了大半——只剩下几个残破的词:
# 第九席……不在这座塔里……在塔的……上面……
# 第三步:把编译官带到——
“带到"后面,字迹戛然而止,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猪仔盯着那几个残词,后颈的毛,一点一点竖了起来。
第九席。不在这座塔里。在塔的上面。
塔的上面,是贤者殿。贤者殿的上面,是穹顶。穹顶上悬着的,是那颗比塔还老的光球。
而"第三步:把编译官带到——"——带到塔顶。
它今天刚当上编译官。它白天刚站在贤者殿的光球正下方。它身上,揣着三块碎片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,“猪仔小声说,“正被人推着,一步一步,往’上面’走?”
它的系统屏幕,无声地亮起一行字:
[SYSTEM] 复核进度: 45% → 60%。
黑色的字。和白天那两行,一模一样。
猪仔没有抬头。但它的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面,是塔。塔的上面,是那颗光球。
光球在等一个信号。信号,是带着碎片走进贤者殿的猪。
那么问题来了——三十年前,白袍人走进贤者殿的时候,也是"信号"吗?他失踪了。那它呢?
猪仔把白袍人的卷轴卷好,收进怀里。它做了个决定:明天,去见塔灵。
“这座塔里,“它对着满屋子的卷轴说,“您是最老的程序。光球比塔还老——那您,总该知道它是什么吧?”
卷轴们沉默着。
只有窗外的风,吹过塔身,发出"呜"的一声长鸣,像一声回答,又像一声叹息。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