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仔一夜没睡好。
梦里全是光球。它悬在穹顶上,缓慢地、缓慢地睁开——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看着它,开始数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
猪仔是被自己吓醒的。它一睁眼,编译室的烛火还在跳,窗外刚泛白。
“……不行。“它翻身坐起来,“常青去搬救兵了,光球要睁眼了,我总不能蹲在这儿等着被下课。”
它看着满屋子堆了三十年的"神谕"抄件,忽然咧嘴一笑:“既然要下课,那就上完最后一课。”
一整个白天,猪仔把自己泡在抄件堆里。
三十年,一万多个日夜的"神谕"记录——在它眼里,全是系统日志。什么"圣光熄灭三日”、什么"塔内钟声自行鸣响”、什么"星光自穹顶坠落"……翻译过来就一句话:宕机、死循环、内存泄漏。
“神早就坏了。“猪仔一边看一边吐槽,“这帮人还当神谕供着,虔诚了三十年,愣是没一个人想过——神谕是可以修的。”
傍晚时分,它终于在一堆泛黄的羊皮纸里找到了规律。
“圣光熄灭"的记录,每一次都发生在塔内"数据高峰"之后,间隔十二年。十二年前一次,二十四年前一次,三十年前……也一次。
“三十年三次,次次都在数据高峰之后。“猪仔盯着抄件,蹄子在地上划拉,“这不是神谕,这是内存泄漏——有个程序,一直在偷偷吃塔的’内存’,吃到满就爆一次,爆完就是’圣光熄灭’。”
它循着塔灵给的字符流一路排查,最后在底层日志里揪出了元凶:一段三十年前的旧程序,在循环里疯狂占用"宝石缓存”,却从不释放。
——白袍人留下的日志程序。不是故意的,纯粹是三十年前的代码写得糙,忘了回收。
“白大人啊白大人,“猪仔哭笑不得,“您写代码的毛病,比您埋的伏笔还多。”
它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def 回收(缓存): return 清空(缓存, 时机=闲时)。”
一行函数,挂到塔的闲时执行。
补丁生效的瞬间,整座塔的灯火,同时亮了一瞬——比平时更亮,像什么东西终于喘上了一口气。
塔灵的光幕,在编译室墙面上凭空亮起:
# 补丁有效。
# 圣光,三十年没这么亮过了。
# 编译官,合格。
塔灵,又开口了。
这是它三十年来第三次开口——前两次是为了押猪仔、护猪仔,这一次,是为了夸它。
猪仔吸了吸鼻子,刚想谦虚两句,系统"叮"的一声弹出提示:
[SYSTEM] 调试器模块升级:初级 → 中级。
[SYSTEM] 解锁功能:执行历史回放(可查看指定程序过去的执行记录)。
“哟?“猪仔眼睛一亮,“这是……给我发了个’日志查看器’?”
它还没来得及高兴,编译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零七站在门口,脸色比昨天更白:“常青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这么快?”
“他带回了异端审判令。“零七顿了顿,“还有三百骑士。已经进塔了。”
猪仔的耳朵慢慢竖起来,又慢慢耷拉下去。
“……行吧。“它叹了口气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走吧,去见见咱们首座大人。”
执法堂前,灯火通明。
三百骑士甲胄森然,把执法堂围得水泄不通。常青站在堂前台阶上,一身白袍猎猎作响,手里托着一卷鎏金文书——异端审判令。
“神代文字编译官,猪仔。“常青的声音传遍全场,“你私用异端魔法,玷污圣殿清净。今奉异端审判令,收缴你神代文字使用权,即刻收押候审!”
全场寂静。三百骑士齐刷刷拔刀。
猪仔站在堂下,仰头看着那卷文书,忽然说:“常青大人,我能看看那道审判令吗?”
“……你要看什么?”
“程序嘛,“猪仔咧嘴,“得先读一遍,才知道怎么跑。您这审判令,也是一段程序,对吧?”
它没等常青答应,调试器已经全速运转,金色的字符流在它眼底流淌。
“哟,写得还挺规范。“猪仔一边读一边念叨,"if(目标.存在咏唱记录 && 目标.行为 ∈ 异端清单){ 执行审判 }……哦,还有个 else { 驳回 }。条件判断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、你竟敢——”
“别急,我给您逐条对一下。“猪仔不紧不慢,“第一条,‘存在咏唱记录’。溯源之眼碎之前,可是当众验过的——我,零咏唱。全塔都知道,我是’无咏唱者’。这条,不成立。”
常青脸色一沉。
“第二条,‘行为属于异端清单’。“猪仔顿了顿,“清单上写的是’未经许可使用神代文字’——可我的职位,是大贤者亲笔任命的’神代文字编译官’。议会签发的职位,算不算许可?”
“那职位是——”
“是白袍人三十年前坐过的。“猪仔打断他,“编译官一职,代代持有神代文字的官方使用权。我是继任,不是私用。”
堂下哗然。
常青额角青筋直跳,忽然抬手,指尖金光一闪——他在审判令上,硬生生补了一行:
“或者 目标.持有 神代文字碎片。”
“您这补丁,“猪仔乐了,“打得是真急啊。”
它盯着那行新代码,眼底金光流转,忽然笑出了声:“常青大人,您要不要自己看看——碎片这个词,在整道审判令里,从来没定义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未定义变量。“猪仔一字一句,“这行代码,压根不会执行。您加的补丁,是一行死代码。”
执法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三百骑士握刀的手,齐齐顿住了。他们看看常青,又看看猪仔——谁都没想到,堂堂异端审判令,被一头猪当众读成了"语法错误大全”。
常青的脸,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。
“……好,好一个编译官。“他咬牙切齿,“你当真以为,一道审判令就能拦得住我?”
“拦不拦得住,您说了不算。“猪仔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判定条件不成立,程序就会走 else 分支——驳回。这是写死的逻辑,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执法堂:
“审判令,证据不足。驳回。”
全场死寂。
常青攥着那卷文书,指节发白,半晌,忽然笑了。笑声又冷又沉:“猪仔,你赢了今天。可签发这道审判令的人——不是议会。”
猪仔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是第九席。“常青转身,白袍一甩,“他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骑士团潮水般退去。执法堂空了,只有零七还站在阶下,沉默地看着猪仔。
“……你流鼻血了。“零七说。
猪仔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抹鼻子——一手血。算力 180 跌到 96,当庭拆解审判令的消耗,比打一场仗还狠。
“没事,“它龇牙,“撑得住。”
当夜,编译室。
猪仔蹲在案前,调试器·中级的"执行历史回放"第一次派上用场——它回放了白袍人三十年前,最后一次使用编译室的记录。
画面里,白袍人写完最后一笔,忽然抬起头,望向穹顶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,字迹很轻:
“它在数数。”
猪仔的毛,唰地炸了起来。
“数……数数?“它猛地抬头,望向穹顶方向,“数什么?”
就在这时——
整座塔的灯火,齐齐熄灭了一瞬。
不是烛火被风吹灭,是那种……像整个世界的"电源"被谁按了一下。所有光,同时暗下去,又同时亮起来。
猪仔面前的墙面上,塔灵的光幕疯了一样弹出四个字,字迹又急又颤:
# 别让它数完。
猪仔抬起头。
透过编译室的天窗,它看见——穹顶那颗比塔还老的光球,睁开了。
完完整整地,睁开了。
一只巨大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悬在塔顶,正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动,像是在……清点这座塔里的每一个生命。
系统的黑色字,无声浮现在它眼前:
[SYSTEM] 复核进度: 75% → 89%。
“复核……“猪仔喃喃,“原来你一直在数的,是这个?”
它盯着那只眼睛,忽然想起塔灵的话——白袍人说,光球三十年前动过一次,那天,他走了。
“白大人当年……“猪仔的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也数到了这里?”
没有人回答它。
只有那只巨大的眼睛,悬在穹顶,一眨不眨地看着它,像在等着它,数出下一个数字。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