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江城,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林川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。他坐了一夜硬座,车厢里泡面味、汗味、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,他把编织袋垫在脚下,靠着窗睡睡醒醒,醒了就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发呆。
出站口人挤人。他一手拎着编织袋,一手攥着车票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车票被他捏得发软,上面还沾着一点昨晚的油渍——他妈塞给他的那袋卤蛋,他吃到最后两个才想起来没给他爸留。
站前广场全是举着牌子接站的师兄师姐,花花绿绿的迎新横幅拉了一路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找到写着"江城大学"的牌子,倒是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凑过来:“同学,哪个学院的?计算机的跟我走,车马上发。”
“计算机。“林川说。
“走走走,就等你了。”
大巴车摇摇晃晃往学校开。林川坐在最后一排,车窗外的江城一点点展开:老旧的居民楼、晾在阳台上的衣服、叮叮当当的电车。他忽然想起他妈昨天晚上的话:“到了学校先吃顿好的,别舍不得。”
他摸了摸裤兜。五千多,加上自己打工攒的,卡里一共六千出头。他把钱分成三份想了一路:学费、生活费、应急钱。算到第三遍的时候,车停了。
学校门口人更多。他扛着编织袋往里走,一辆黑车"嘎"地停在他旁边,压过路边一滩水,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。车窗摇下来,一个染黄毛的男生探出头,上下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编织袋上:“哥们儿,这年头还用编织袋装行李?”
车里坐着个女生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林川没接话。他弯腰把泥点子擦了擦,直起身,对黄毛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拎着袋子走了。不是怂,是累了——坐了一夜硬座的人,没力气跟陌生人斗嘴。
寝室在三楼。门一推开,一股混杂着外卖和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房间里三个人都到了: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;一个在阳台上打电话,一口一个"宝贝”,声音腻得能拉丝;还有一个盘腿坐在床上看手机,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股票K线,嘴里嘟囔着:“又没了……又没了……”
“新来的?“打电话那个挂了电话,冲他扬了扬下巴,“我叫陈默,他叫大飞,“他指了指打游戏那个,“床上那个是周深,我们都叫他老周。你叫什么?”
“林川。”
“行,林川,床铺自己挑,柜子自己分,有事喊我。”
林川把编织袋往空床上一扔,铺床、挂蚊帐、把洗漱用品摆进柜子。等他把东西都收拾好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,正想下去吃饭,手机"叮"地响了一声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,正在绑定……】
【无限资金系统绑定成功】
【宿主:林川】
【当前账户余额:∞】
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第一反应是骗子。现在诈骗短信编得跟小说似的,他昨天在车上还收到一条说他中奖的,他连看都没看就删了。
他打开银行APP想确认一下,结果手机直接卡死了。屏幕上那串数字长得吓人,他拿手指头数了两遍都没数过来,重启了一次,还是那样。
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。疼。
林川坐不住了,穿鞋出门。学校对面就有一排ATM机,他找了台没人的,插卡,取款。先取两千,出来了。他又取两千,也出来了——这台机器单日最多取两万,他干脆取了满额的两万,一摞现金捏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两万块钱拿在手里,他反而冷静了。他找了个花坛边坐下,把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串数不完的数字。夜风一吹,汗津津的后背凉飕飕的。
他掏出手机,给家里转了五万。转账页面上有一行小字:单笔限额五万,单日累计二十万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:妈,中奖了,先花着,别声张。
电话两秒就打了过来。
“林川!你哪来的钱?你是不是干了什么——“他妈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真中奖了。“他说,“刮刮乐,十万。剩下的过两天再转你。”
“你可别是被人骗了……你一个人在学校,钱够不够花?不够妈再给你打……”
“够。“他说,“你和我爸吃顿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花坛边又坐了一会儿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串数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去军训集合,先跑了一趟行政服务中心。他想了一晚上,钱有了,干点啥呢?白天在车上刷到的两条新闻他还记得:一条说国外又搞出了新的AI,比咱们厉害;一条说做芯片的被人卡脖子,股票跌得爹妈不认。他当时还跟老周骂了两句,说咱们怎么就搞不出来。
搞不出来?要不,我搞。
创业这事儿,光有钱不够,得先有个公司。好在现在注册公司不用跑断腿了——行政服务中心的自助区摆着十几台电脑,屏幕上挂着"企业开办一网通办"的牌子。
他在自助区排了半天队,找了台空机子坐下。第一步是核名,他想了好几个:江城星河科技有限公司、江城星海科技有限公司……“星河"没被占,他赶紧填完材料提交。旁边一个办事员路过,多嘴了一句:“同学,填注册资本悠着点啊——新《公司法》今年七月刚改的,认缴期最长五年,填多少,五年内就得实缴多少。”
林川心说,我又不是真没钱。他想了想,填了一千万。
“多久能下来?“他问。
“材料没问题的话,一到三个工作日。可以选邮寄,也能直接领电子版。”
第三天下午,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:您的营业执照已签发。电子版发到了邮箱,一个PDF,盖着红章。他盯着那张执照看了半天——法定代表人:林川。
有了执照,还得开对公账户。他打电话给银行预约,客服一听是公司开户,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,约了第二天上午,特意叮嘱:法人本人到场,带执照和身份证。
第二天他去了。柜台小姑娘核实材料、签字、拍照,折腾了一个多小时:“账户开好了,三个工作日内会有工作人员上门核实经营场所,核实通过才能正常使用。”
“经营场所?“林川说,“我还没租办公室呢。”
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,忍着笑:“那您得先有个地址,不然核实用途过不了。”
林川当天下午就约了中介看写字楼。市中心那栋"江城国际中心”,顶楼一整层正好空着,精装修,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。中介报价押三付一,说全城就这层视野最好。林川没还价,当场签了合同。
一周后,银行上门核实的人来了,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拍了照,又核对了他本人和执照,点了点头:“没问题,账户正常启用。”
公司活了。
接下来是招人。他把招聘信息挂上了招聘网站:招做AI的,招做药的,招做芯片的,工资开三倍,上不封顶。发完他自己看了看,觉得有点像骗子广告——一个刚注册的公司,注册资本一千万,要搞通用人工智能?
简历陆续来了。不多,但质量不差。
秦雪是第一个让他意外的。
简历上写:海外名校博士,之前在业内头部实验室干了五年,主导过两个大模型项目,第一作者论文两位数。简历最底下有一行小字:前雇主:已离职,原因:与直属领导理念不合,拍桌走人。
林川约她来面试。她穿着白衬衫,坐得笔直,进门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你就是林总?“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听说你这边经费不限?”
“……不限。“林川说完,自己都有点虚。
她推过来一份文件:“我有个项目,通用人工智能,我准备了三年。前期要五十个亿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林川拿起笔,签了。
“钱下午到账。”
她眼睛亮了亮,说了声谢谢,没多话,收拾东西走了。走到门口她又回头:“对了,林总——你那招聘广告,写得跟骗子似的。要不是我看过你执照,我不来。”
林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,发了会儿呆。五十个亿,他说签就签了。新公司账上没那么多钱,但没关系——他名下那张卡,可以。
他掏出手机,又给他妈转了一笔,备注写着:中午吃饭,别省着。
正要锁门下班,手机又"叮"了一声。他以为是到账短信,低头一看,是系统界面,余额那一栏的下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:
【你并不是第一个拥有这张卡的人。】
林川愣了一下,再点进去,那行字已经不见了,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窗外江城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地碎金子。他摁灭手机,慢慢关灯,锁门。
“不是第一个?“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小声说,“那第一个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(第一章 完)